“我来端!”和大家一起惊愕着的朱冬夏跳了起来,径奔窗口,却被一直在一边冷漠地观望着的副站长王天奇拦住了。
“你想把他撑死?”
“他要吃就得让他吃,死了也是个饱鬼。”朱冬夏不知轻重地推开王天奇,胳膊伸进窗口,将一碗已经盛好的饭端出来,双手捧到连长面前。
华老岳眼光发直地接过碗,就要吃,却被奔过来的王天奇一把打落到地上。碗碎了,汤水流淌,面条凌凌乱乱撒了一地。
“不要命的人就不是好带兵的。在这里,胀肚子比饿肚子更危险。”
华老岳想发火,可又不敢张嘴,胃中的面汤水浪般翻腾着,稍一放松克制,就会汹涌而出。他充血的眼睛瞪着王天奇,却发现王天奇身后,朱冬夏已给自己盛了一碗,大口吃开了。朱冬夏不停地咂着嘴,朝大家卖弄似的大幅度运动着牙齿。
“真香,天下再没有这么好吃的饭了。连长欠了一碗,我替他吃了。我要吃四碗,今晚不死,明天再接着吃,你们也吃啊!”
华老岳突然转向几个排长:“战士走在了干部前面,你们不害羞吗?”
排长们看到,不等他们去带头,士兵们已经涌向打饭的窗口了,和士兵们混同在一起的,还有副连长徐如达。可是,有些人打了饭还没吃进一碗,就大口呕吐起来。华老岳望着,没再耍他的威风,他知道呕吐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人为什么要吃饭呢?为了活。可如果不吃饭比吃饭活得更舒服的话,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大口吞咽呢?他是人,他体验过吃饭的痛快和舒畅。在两天没有进食的饥饿中,他潜水爬进了一条从深海打鱼归来的渔船。船是因为私自打鱼而被没收的。船上没有人,他用一根铁丝穿了整整五条肥大的鲮鱼,又潜回海滩,架起火,和心惊胆战的父亲一起像原始人那样大口咀嚼烤熟的鱼。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那会儿更幸福的人了。那是1959年,家乡一个寒风料峭的夜晚。他并不真正明白他们为什么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填饱肚子,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可以使人不想吃饭的唐古拉山。如果知道,也许他会来的,哪怕在这里变成一只野兽呢!饥饿的痛苦比任何病痛都更容易使人丧失理智。可现在呢?这种不想吃而非要吃的痛苦,难道不是另一种使人丧失理智的折磨吗?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咽下那五碗面条的。他感到有一条快速游动的青蛇在胃囊里肆意咬噬。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牵扯得抽动起来,一根粗壮的木头撑开了他的食道,忽又顺势而下,直捣肚腹,那食道便迅速弥合,似乎再也漏不进半点食物了。而他还在吃,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劲咽着。他感觉到那食物并没有下去,而是壅塞进了脑壳。他的五官顿时淤实了,似乎马上就会喷溅出来,而大脑却停止了活动,沉甸甸地装满了面条。他发现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支配了他,他必须吃,吃,直到脑壳爆炸、食道进裂、胃肠破碎。如果不是王天奇和有眼色的朱冬夏站出来,这种结果也许已经发生了。然而,即使这样,他也得迫使自己吃,也迫使别人吃。因为他们不属于自己,他们没有权力让自己的身体缺乏热量,如同他们没有权力放弃这项工程一样。他想着,忽觉那条青蛇又开始在胃囊里游动,生怕自己也止不住呕吐起来,忙走进连部和二排同用的那顶帐篷。他在床铺上躺了好一会儿,那种五脏抽动的感觉才渐渐消逝。这时房宽进来,告诉他,刘升升吐血了。
华老岳欠起身子,茫然望着他:“吃饭吃的?”房宽只点头不吭声。
“那就别吃了!”他沉闷地吼了一声。
“连长,你何苦要发火呢!吃饭这种事不能强迫。我就没吃够三碗。”
“我这是担心你们会倒下。倒下一个就等于是瓦解军心,就等于我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。再说,明天就要开工,哪怕做做样子,也得动起来。目的不是为了工程本身,而是为了向大家证明,在这里同样也能干重体力活,不像有些人说的,干一天就得躺十天。行了,你去通知干部,马上到我这儿来,开会。”
根据华老岳说一不二的意见,工程四连干部会议决定:一排二排做好准备,明天投入施工。三排由华老岳带领去格拉丹冬冰川连夜背冰,当然,这要和那位副站长商量,让他给派个向导。徐如达坚决反对,但他的话别人压根儿就听不进去,只好按惯例沮丧地说了声:“我保留意见。”
走进兵站帐篷的华老岳惊愕地发现,里面竟是空空荡荡的。人呢?从帐篷外突然闪进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士兵,一边系裤带一边憨憨地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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