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了稀饭我把筷子伸向油炸糕的盘子。这个盘子极其浅,沿着盘口有道漆边。漆涂得不匀称,有的段落粗有的段落细,像是双颤抖的手捏着笔,随着紧张的呼吸而起落。我把那个疵点为起始,第一段约为六毫米呈细线状,再五毫米粗如鞭,猛又转入比较稳定的十毫米丝线条,略为抖跳后又粗了起来,估计有八九毫米的样子。
斜角有块凸现的石头在沙地上投下道背影。我看到这道影子寸寸缩短的时候,就知道夜幕将临。眼前的景物又模糊起来。看到我恐慌的样子,牛排取来一瓶维生素保健药水,扒开我皱裥的眼皮,往里“嗖嗖”地喷。我闭上酸胀的双眼忍耐了许久,再睁开时天已完全黑了,我果然又是什么也看不清。
面前的物像只是道影子。他们说今天把几盏坏了的灯都修好了,特别光亮,几里外都能看见,恍若座耀眼的宫殿。而且月亮也圆,如水的月光晶莹透澈。可惜我像蒙上了一层遮光纸。我问今晚夜景既是如此诱人,你们可曾组织些娱乐活动?他们说四周围寂寥荒凉无甚嬉戏的兴致,不过走动一番聊会儿天倒是可以的。我什么也看不见,就只能呆在屋里。
牛排觉出我烦闷,就提议哪儿也不去走动了,找几个人来陪我玩扑克牌。我说这怎么玩?牌总不能打盲牌。牛排说这好办,找个兵坐在我旁边,帮我看牌。我出脑子,他出眼睛。想得出这一定很别扭,可他们的盛意又不好意思拒绝。再说陷在茫茫的黑雾中不找点事干也太难受,于是就附声就座。
随着清脆的洗牌声后一阵杂乱无章的骚动,帮我看牌的人已摸好十二张牌递到我手里,并贴在我耳边带着潮润的呼吸,痒酥酥地小声说:“红桃爱司一张,梅花四张:三、六、九、丁勾,方块三张:二、皮蛋、老K,王一张,黑桃三张:五、八、十。红桃主,牌还可以。”
抓到手中的牌必须反复看和琢磨才能理出头绪和排出阵容。我看不出架势,只是听他小声说一遍,记不清楚,无法思考,凭他说打什么牌就打什么牌。
“出牌。”坐在我对面的牛排发话,他是我的对家。
“打这张黑桃八好吗?”我的看牌人问。
“行。”我点头同意。
“出这张皮蛋?”看牌人又问。
“好,打皮蛋。”我赞同道。
开始他还很有耐心地每出一道牌都征询我。后来就只是通报我一声,不管我同意与否了,反正都是同意。最后他连说也不说了,直接从我手里抽牌甩下去,口里还带有点激动的措词。
可能是牌局有些不妙,明显是我们这方处于劣态,牛排训斥我的看牌人:“你搞的什么名堂?你用眼珠珠又没叫你用脑袋瓜,你瞎打什么?你为啥不问副股长的意思?”
“是。”看牌人表示服从。
继续打下去,又摸了圈牌。看牌人向我报了牌,然后问打老K你看好不好?我心想我能看好不好吗?但又不能再扫牛排的兴,就说下张小牌吧。四?他问。对,我说。结果完全打错了。
牛排弊了气不敢对我发作,将牌砸得老响。可我还觉得他是被我逗高兴了。于是看牌人每出张牌和我商议,我都纠正一下,以示参与。
终于,我听见捂着嘴偷偷发出的嬉笑声,这笑声是戏谑的,幸灾乐祸的。我明白大概是捅娄子了。
“睡觉怎么样?已经很晚了。”牛排探过身来用不太自然的口吻,但竭尽请示的腔调说。
我巴不得地回答:“好的。”
起初我走得很慢,怕磕绊摔跤,或跌入坑内。硫磺味愈来愈浓重,流速的气体扑在我毛孔收缩的脸上。我逐渐加快了步伐,在冥冥中似有种莫测的神灵在牵引我奔去。我欢笑着,淌着激动的泪水,内中也有被硫磺呛出的眼泪。我唱着嘶哑的歌,手舞足蹈。我语无伦次,絮絮绵绵地朗诵着冗长的赞美诗。
走啊,走。然而硫磺味已被深夜转向的风势吹去它方,只余下淡淡的稀薄的酸苦。我拖动着疲惫的双腿,在荒原中寻找着归家的路途。转了几个圈子后,我惆怅地将惊慌平定下来,驻足在一处山冈顶。
天色微明。同时我也开始恢复视力,景物在眼眶里又真实地展示着它们的面貌。如梦方醒,胃囊有种醉后的恶心。恐牛排他们觉察我失踪焦急,就极快回到了排哨。
万籁俱静。黎明时分的睡眼如死狗,没有谁发现我的周游。
牛排要带叔日满去见识一个矿点。这个地方荒凉、偏僻,缺乏水源,也不长绿化植物。附近有过一个老百姓村庄,早就搬走了。但据地质部门考查,方圆几十里地内可能会有稀有金属矿藏,所以牛排他们的哨卡不能走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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